凡煙小說

第17章 瑣窗寒·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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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驚喜?我不敢置信地盯著靜姝的面容,想從這裏面找出些破綻,卻是徒勞。

我忍不住後退兩步,快要認不出眼前這位究竟是這十年來一直跟在我身後叫我少籜哥哥的靜姝,還是雲淡風輕間便已決定旁人生死的幹桑帝姬。

“你的意思,是讓我眼看著雱辛去死?”

靜姝無奈道:“好哥哥,我這都是為了你。你這麽喜歡清英真君,雱辛死了,不是正好嗎?”

我覺得她這番說辭委實可笑:“你以為雱辛死了,伏清便會對我另眼相待?”

“若是雱辛不死,他眼裏永遠都不會有哥哥你。”

她這句話當真誅心,我咬緊牙關,想反駁些什麽,卻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潛意識告訴我她說得沒錯,良知卻又在和這冒上來的邪念殊死相搏。

靜姝仍不罷休:“哥哥在猶豫什麽?你若是真去救了雱辛,修為損耗過甚,許是要連人形都化不成了。不僅如此,還要看著他們在你眼前上演表哥表妹的戲碼,你不難受嗎?”

兄妹情深的戲碼,連靜姝一個外人都瞧得透徹,我與伏清相處數十載,又豈會不明白?

我啞著嗓子,幾乎帶著點懇求,低聲道:“別說了。”

靜姝卻搖頭:“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身死後,沒有人會把矛頭指向你。你本就與她毫無幹系,只不過是看在真君的面子上為了她取了十年的血,已是仁至義盡了。”

毫無幹系、仁至義盡?

雱辛真的該死嗎?

只不過是因為伏清喜歡她,所以她便該死嗎?

我怔怔看著靜姝,好似有兩個聲音在我耳邊揮之不去。一個惡狠狠地在說著雱辛該死,一個卻嘆息地說她命不該絕。這兩個聲音之間不相伯仲,直將我攪得心神不寧。

或許是我面色實在太過難看,靜姝沒再繼續說下去,話鋒一轉:“哥哥,你累了,不如好好休息一下。有什麽事等明天再說。”

她喚來阿笙,低聲囑托了幾句,隨後又看了我一眼:“哥哥若執意去尋清英真君,我也不會攔你。只是依我所看,即便你為他流盡熱血,他啊,也不會多看你一眼的。”

41.

我不知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渾渾噩噩地跟著阿笙回了房。

阿笙為我鋪好被褥,見我杵在原地一動不動,神情登時凝重起來。她跑到我面前,踮起腳在我眼前揮了揮手。

我收起渙散的目光,強撐起精神看著她。

她絞著手,在原地扭捏了片刻,才開口:“哥哥,我要跟你說對不起。”

“這件事跟你沒什麽幹系。”我其實並不怪她。

阿笙低著頭,聲音悶悶地:“我不是說這個…算了。哥哥,你能不能別去找那木頭?”

我頓了頓:“你是否也覺得我該坐視不管?”

阿笙神色苦惱:“哥哥,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你有沒有想過?許多事情並不如你眼中這般簡單。”

我疑惑看她,她卻不肯再說下去了,沈默許久,她突然擡頭,眼圈發著紅:“我只是不想一見到你,就要看著你去送死。”

原來也會有人在意我的死活。

我有一瞬動容,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我不過萍水相逢,可你待我,倒是比那人待我要好得多。”

阿笙有些哽咽:“那哥哥為何還要喜歡那木頭呢?”

我迷茫地看著她。這個問題我從未想過,因此說不太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喃喃道:“我喜歡他,也需要理由嗎?”

阿笙打了個哭嗝:“當、當然了。就像我、我喜歡你,是因為當時、那麽多人裏面、只有你在對我笑!”

我聽不太懂她的話,只想著她大抵是將我錯認成了別人,神思不禁恍惚。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他是不是也對你笑了,所以你才會喜歡他?”

她這句話說得很是孩子心性,我卻認真想了想。

“應該不是,因為他沒對我笑過。”

阿笙驚道:“他連笑都不會?”

我搖搖頭:“他只是不會對我笑。”

伏清模樣生得冷心冷情。

面如白玉、眉峰銳利、眸色淺淡,是個冰雪堆砌而成的美人。

冰雪自然不會有表情,所以當時我以為伏清便是如此了。

直至有日,我帶了凡間的糕點回來,想給伏清嘗嘗,恰好遇見他與雱辛在蓮花池旁站著。

雱辛平日裏沒犯病的時候,十分喜歡坐在蓮花池邊賞魚。閬風宮位處仙庭風口處,她身子骨弱,禁不得風吹,伏清就將自己那件黑色大氅褪下,披在她身上,以免她受寒。

其實仙人哪會受寒?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

雱辛身姿嬌小玲瓏,那件氅衣披在她身上,有大半截都拖在地上,定是臟了。

若換作是我將他的大氅弄臟,他決計不會給我好臉色瞧,然那人換成是雱辛,他非但毫無怒色,反而還微微笑著。

二人低聲細語,身影相依,遠觀仿若一幅秀麗畫卷,而我則是畫師手抖暈上的臟汙墨跡,自知壞了其中意境,卻又難以抽身。

那時我才明白,冰雪也會有春水初融、色若桃李的那一刻,不過要看是為誰了。

“哥哥?哥哥!”

我忽地回神,阿笙扯著我的袖子,臉上寫滿了不解:“你怎麽不說話了?你到底喜歡他什麽?你怎麽會喜歡他呢?”

我沈默了會,想說我真的不知道,可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嘴裏已不自覺地吐出兩個字:“眼睛。”

他的眼睛……

不過稍微動了下念頭,便已覺得胸悶不已,難受得厲害。

“他的眼睛怎麽了嗎?”阿笙鍥而不舍,神色執著的可怕。

我嘆口氣,敷衍道:“很好看。”

“只是好看嗎?”

阿笙語落,我隱約聽見耳邊輕柔掠過一個細微的聲音,等我再想尋去,已是飄渺而不可尋。

說來也怪,我分明什麽都沒聽到,心裏卻莫名想道,他的眼睛,好像一個人。

可我除了伏清,明明誰都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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